我的帝王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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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考完gre了!小记一下我的帝王生涯

第一次看完苏童的长篇小说,花了四天 一共七个半小时,整体还不错。(以前尝试看他的妻妾成群但是没看下去)趁着刚看完还有后劲来写写它,发现晚一点就再也不会写了(eg我的弃长安还拖着)

这本书非常有电影感,看完了我脑子里还会冒出一些画面,红烛、宫墙、秋虫腐烂的酸臭味,还有高空里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绳子。故事情节来说没啥特别新颖/意想不到的,端白从小长在深宫,少年登基,做了几年燮王,后来被废流落民间,最后成了走索的杂耍艺人。情节甚至还有一些漏洞,比如废帝这种政治符号为什么能安享晚年,何况他做了八年皇帝,流落民间的时候还各种抛头露面承认自己的身份(还是端文太善良了),还有他最后为什么在战乱中带着走索班回皇宫导致全灭之类的。。。不过把我留住的是苏童写出来的那股气味。端白说,他闻见宫女身上的脂粉香,也闻见窗栏外“植物和秋虫腐烂死亡的酸臭味”,然后很平静地告诉读者:“这是大燮宫亘古不变的气息。”宫廷里的一切都很美,又一直在烂。女人“像一些繁花俏枝”在三宫六院里悄悄生长,婚典上的红烛把人照成“朱砂色的油彩”,王公贵族肥胖的身影落在里面,竟然形同鬼魅。也许是我第一次看中国宫廷小说,感觉瘆得慌,有点像李贺的诗?苏童很擅长把很恐怖的东西写出一种近乎艳丽的美。杨栋被杀后,那张“淡黄色的人皮”被风卷起来,围着金銮龙椅“款款而飞”,一次次掠过端白的脸。按理说这是很恶心很惨烈的场面,可“款款而飞”四个字一出来画面突然轻了,甚至有点妖异地漂亮,我一边san值狂掉,一边又忍不住觉得这个意象很好看。

叭叭了一通 进入正题,先说说燕郎和端白 蕙妃的这两条线。

端白和燕郎之间那种感情让我觉得很神奇(手动狗头),评论区很多人磕cp,但是我磕不起来一点,感觉更多是凌驾于爱情之上的 封建君臣秩序里的主奴关系。

“我怀着复杂的悲悯之情注视着燕郎,想起多年来与他结下的那份难言的深情,它像一条杂色绸带,绘满互相信任、互相利用、互相结盟或许还有互相爱慕的色彩,它曾经把一个帝王和一个宦官缠绑在一起。”

先看端白->燕郎视角,挺有意思的。端白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看的已经是外貌:“他的容貌像女孩子般的秀气逼人”,连跳跃的姿态也被他注意到是轻盈的。 后来燕郎哭完”腼腆地红着脸”,他又盯着燕郎眉棱上的红痣,看它在丝帘下面闪着“宝石般的光芒”。这种描写很细腻很艳丽,感觉有点像那种网文里面描写女主的。端白还会直接捏他的腮邦,笑他“像个老宫女一般乖巧”,好像女孩子一样羞羞答答、脆弱。更微妙的是身体。端白第一次见燕郎,就问是谁替他净身,还让他把裤子拉开给自己看,他问得非常自然,甚至带着小孩子的好奇。燕郎的身体在这里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使他的“小脸”上混着“惊惧和谄媚”。端白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观看有什么越界,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上位者本来就有资格看。所以我觉得这里已经出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男凝”视角,通常是用于凝视女性的身体,或者描绘男性视角下女性惶惶不安下的娇美。端白先在语言上把燕郎女性化,然后再以君王的身份观看这个被女性化的身体。他是可以欣赏燕郎的秀气和轻盈,也会注意他身上“类似薄荷的清香”,让燕郎和自己并肩睡下。可这种亲密一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端白一直得是上位者,而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他们交换衣服那次。端白本来觉得换装很好玩,等他真的看见燕郎穿着自己的金冠龙袍骑在马上,心里马上变成“惶惑和忧郁”,因为他突然发现“我的燮王装束在别人身上同样显得合体而威武”。我感觉这一段可妙了。燕郎脸红 乖巧的时候,端白可以很舒服地欣赏他,玩味地凝视他,燕郎一旦穿上龙袍,视觉上突然有了一点和他平起平坐的可能,端白立刻害怕了,并对他产生了厌恶。所以他们之间很难套进咱们今天对“喜欢”的定义里。端白“喜欢”燕郎,很大一部分恰立在燕郎永远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也永远不会忘记叫他“陛下”。

反观燕郎->端白视角。自古以来,宦官和皇帝之间本来就有一种很特殊的亲密。燕郎可以进入极私人的生活空间,知道端白的身体、情绪和秘密,近距离服务本身,会让依附变得更深,可这种亲近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巨大的身份差距上。燕郎后来追着已经落魄的端白走,说:“陛下走了多少路,我就走了多少路。”就算燮王没有王位了,燕郎眼里的“陛下”还没有消失,他的服从已经不需要宫规提醒了。宫廷把这种关系训练成了一种本能。燕郎说自己无论相隔多远都能闻到端白身上的气息,又主动问“陛下觉得我像一条狗吗”,我读到这里觉得很残忍,他已经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姿态有多低,却还是继续追随着这个人。我觉得“奴性”这个词会有点单薄,因为燕郎身上的东西已经超过了单纯讨好,他的感情是真的,制度也是真的。两样东西缠在一起以后,他自己可能都很难分清哪一部分叫忠诚,哪一部分只是因为他从十二岁开始就被教会了应该这样活。其实小说后面写得很直白,端白说“忠实的奴仆燕郎替代了美貌的妇人,终日陪伴在我的左右”。这里的“替代”很妙,燕郎确实占据了一部分通常属于后宫女人的位置。可燕郎又终究是男的,他可以跟端白一起玩绷线线,可以微服出宫,可以听他讲那些很幼稚的宫廷秘密,这里面又有一种端白很缺的男性陪伴。而且端白生命里那些真正有权势的女人几乎都让亲密变得很危险。比如皇甫夫人把他推上王位,又亲口告诉他“我制造了一个假燮王,也只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控制你”。端白很难从女人那里得到一种单纯、安全、没有算计的陪伴,燕郎恰好填进了这个空位,两个人就这样在极不平等的关系里,长出了一段异常牢固的亲密,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想继续讲讲这种凝视下的畸形美,那就不得不提蕙妃了。(说实话这方面苏童还挺平等的,管你是男的女的还是主角)轮到蕙妃,这套目光就更直接地落回了传统意义上的女性身体。端白第一次见她,先注意到的就是她的脸、眼睛、手和神态,她的美总是被拆得很细,像是镜头一点点扫过去。我以前理解男凝,最先想到的也是这种东西,男性观看者天然拥有审视女性外貌的资格,女人的身体则被切成一个个可以欣赏的局部。但除了这个,蕙妃这里还有一层挺有意思的想在这里讲讲。端白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其实是在害怕,她躲着他,身体发抖,脸上有“惊骇和颤栗”,可这些东西落进端白眼里以后,居然会显出一种“夺人心魄的光艳”。我看到这里会觉得很微妙,因为恐惧本来应该让人意识到两个人之间巨大的权力差距,可在观看者那里它又被转化成了美。后来蕙妃越来越憔悴,原先那种鲜活的漂亮慢慢褪掉,端白还是会注意她眉眼间的幽怨、苍凉,甚至把她看成一个“美丽的纸人”。女人惶惶不安的时候会显得楚楚可怜,这种“娇美”本身其实就带着权力,只有站在安全位置上的人,才有余裕去欣赏另一个人的害怕。所以这里端白还有一种非常隐秘的自我确认,因为蕙妃的存在让他终于在这吃人的深宫中感受到了完整的皇权。说到这种破碎美,说实话我以前总是喜欢一些美强惨吐血美男(bushi),我想这种吸引力里面其实藏着一种很自我的幻想。一个人越脆弱,站在旁边的人越容易想象自己可以成为他唯一的保护者。所以代入端白视角,这也太美了,她害怕所有人,却愿意向“我”求救,所以 我想保护你 底下还有一句话是 只有我能保护你。

“至于我,只是一个被卷进脂粉旋涡的帝王。我在三宫六院间来去匆匆,龙冠金履溅上些许红粉香水,也会溅上污水浊渍,一切都很自然。”

苏童的后宫也很有意思,这里的后宫女人也不全是被皇权欺负的可怜人,里面其实有一套非常清楚的权力等级。皇甫夫人是前半本真正的掌权者,她可以决定谁坐上王位,最后还轻飘飘地告诉端白:“我不喜欢端文,也不喜欢你。这只是我跟你们男人开的一个玩笑。”紧接着又说:“我制造了一个假燮王,也只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控制你。”我特别喜欢这里的“你们男人”。前面端白一直习惯站在皇帝和男人的位置上看后宫,“嘲笑你们这些妇人的愚钝无知”,仿佛女人天然就爱困在这些鸡毛蒜皮里。皇甫夫人临死前一句“你们男人”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性别敌意。天大的王位在她那里居然可以被缩小成一场玩笑,好像在说:呵,是两个可以被摆弄的男人。所以我会忍不住想,她以前发生了什么,是否也像蕙妃被选择,安排,然后慢慢发现温顺根本保护不了自己,所以成为掌权者。彭王后又让我看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女性权力。她的底气甚至不需要完全从燮宫内部长出来,因为她背后站着彭国。母国的政治重量很强大,所以端白面对她时,很难拥有面对蕙妃那种天然的上位感。于是端白讨厌朋亡后,文中也自然缺少了像描写蕙妃那样大段大段的 带有凝视性的外貌描述。再看端白对后宫女人那种不耐烦,反而觉得挺讽刺,因为皇甫夫人证明了所谓“妇人之争”完全可以决定谁是皇帝,彭王后则更直接地把宫墙外的国势带进了内廷。到这里,端白嘴里的那些“脂粉是非”,其实早就和江山社稷缠在了一起。反而回头看蕙妃的“破碎美”和“娇弱”,貌似只是权力匮乏留在一个人身体上的样子。


“少年为王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不幸”

重新回到端白这个人本身,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讨人嫌的男主,他有一种天真的残暴。

我已经很久没看第一人称小说了,所以这本书采用的视角很有意思,因为端白讲起别人的生死时经常平静得近乎失真,极度淡漠。他看见尸体和血和暴漏在外面的肠子,可这些东西很少真正打断他的叙述。纪念前我读过加缪的《异乡人》,当时看的是英文版,如果翻译成中文可能跟这本有点像,主角都以一种游离于世间万物的口吻叙事,不过苏童这里更妖艳 潮湿。端白的冷淡里总混着宫墙 脂粉和血,所以读起来没有那种干净的疏离感,更多像一个人在很华丽的地方慢慢失去对生命的感觉。我有些时候认为,这个第一视角是不是扭曲了一些事实,比如说端白最令人不适的是 他会给自己解释,所以他的残暴经常带着一点幼稚的自证意味。他杀人时也没有多少老谋深算的恶,更像一个小孩突然发现自己按下某个按钮,哇塞真的会有人流血,于是忍不住再按一次。皇甫夫人没有责怪他割掉十三个妇人的舌头,他居然会得到“一丝慰藉”,觉得“看来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还有一句我印象特别深:“我杀多少人你们都不管,就是不让我哭也不让我笑。我还算一个什么狗屁燮王?”细品一下这个逻辑荒唐很诡异,”我杀多少人”居然只是他随口带过的前提,真正让他觉得委屈的是自己不能哭也不能笑,好好好轮到自己的情绪受到一点压抑,就立刻变成了一件天大的事是吧。

帝王身份在这里变成了一种近乎无限的豁免权,只要我是燮王,我就不该忍受任何约束。所以他前面才会说:“我是燮王,为什么我要忍受一切?”端白真正迷恋的其实一直是这种感觉,自己的情绪必须立刻得到世界的回应。他后来其实越来越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却始终很难真正离开“我”的中心。端白经常承认自己的卑劣,有时候甚至骂自己“罪孽深重、十恶不赦”,可我觉着这些都只是自我感动或者极致自恋。蕙妃向他求救,他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束缚了我的双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