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箭定乾坤 - 李存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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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一些关于李存勖的资料/书
写这一篇的时候循环听的是刘宇宁的天问:
对我来说,李亚子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有意思的人,身上有很多反差萌。
少年时的亚子太耀眼了,几乎是所有史书都会喜欢的人。从十一岁跟随李克用征战,到十七岁救潞州、二十岁柏乡大破梁军、二十三岁灭燕、二十四岁称晋王、二十六岁灭梁复唐,那些后来需要一位帝王用半生才能完成的事情,他几乎都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做完了。柏乡之战时,面对数倍于己的梁军,周德威等将都主张据守观变,他却力排众议,亲率数千轻骑冲阵,最终一举击溃梁军主力,奠定了晋梁攻守易势的转折。少年得志的人很多,少年得志而始终敢于身先士卒的人却不多。他不仅自己能打,更善于用人,周德威、李存审、李嗣源、郭崇韬……这些后来名震一时的人物,都在他的麾下各尽其长。我记得读《乱世中的辉煌与衰败》时,作者写郭威北伐放弃时,提到如果是李存勖,大概会继续北上。北宋后来始终为燕云所困,数代经营而不得,总让人忍不住去想,如果李亚子多活几年,历史会不会写成另一种样子。
网友舆图司马做的兴教门事变之前的后唐地图,非常壮观:

但是我觉得他的人生有意思的点远超战功。
他锐气逼人,却并不刻薄,杀伐决断,却也念旧情。《旧五代史》里记载,他曾与义兄李存贤喝酒摔跤赌地,输了便真的在打下江山后给了他一大块封地。这样的事放在后来坐拥天下的皇帝身上,格外有活人感,他好像也不觉得失了身份,毕竟一块土地远没有兄弟间的一场尽兴来得重要
他也很念旧。李克用临终留下三支箭,让他报三件未报之仇。从那以后,每逢出征他都要先到太庙请出三支箭,亲自带在军中,凯旋之后,再郑重送回太庙,这样的仪式他不厌其烦地做了一次又一次。后来欧阳修只用了寥寥数笔便写尽了那一幕:”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 我总觉得那不仅仅是一个皇帝在完成礼制,还是一个儿子终于兑现了对父亲的承诺。(他超级孝顺!打仗期间会绕道回家看望老妈那种,对父亲义兄也不错)
他还喜欢音乐,喜欢戏。他打仗的时候会在军中命人奏乐,自己敲敲小鼓,与将士同饮,天下稍定,又亲自作词作曲登台演戏(人家甚至自己取了个艺名”李天下”)。他写下的词也很美,例如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后世人人都会背《如梦令》,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词牌的名字最早竟来自这位马上皇帝。再贴一个他为皇后刘玉娘做的艳词《阳台梦》,缠绵婉转
“薄罗衫子金泥凤,困纤腰怯铢衣重。笑迎移步小兰丛,亸金翘玉凤。娇多情脉脉,羞把同心捻弄。楚天云雨却相和,又入阳台梦。”
说到皇后史书里还有一件我很喜欢的小事。刘皇后出身寒微,一直很忌讳别人提起自己的父亲。李亚子却偏偏爱拿这件事逗她。有一次两人在宫中演戏,他拉着儿子故意扮作刘皇后的父亲,一边追着她跑,一边高声喊着”刘叟,刘叟”。刘皇后又羞又急,只好结束后把他儿子kuku暴打一顿。史书里的帝王很少有这样的画面,也正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让我越来越喜欢李亚子。
后人总喜欢把他的前后判若两人,当作一个君主由盛而衰的范本,甚至我第一次了解他的时候也一脸懵 他这是被附体了吧。 我这里并不想替李存勖辩解。站在上帝视角,他后来确实越来越刚愎,轻信一些不太行的人,很多决定今天看来都称得上错误。不过他后来的失败不能只归结为性格或者所谓的骄奢淫逸,宠幸伶人,更多是整个后唐政权在战争结束以后开始面对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问题,而他没能完成这种转换。
战争年代需要的是统帅。目标清晰,敌我分明,一个人的价值可以用一场胜仗、一座城池来证明。李亚子几乎是为这样的时代而生。李克用留下的三支箭给他了一条笔直的人生。报仇、灭燕、灭梁,每完成一步,下一步便已经摆在眼前。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像咱们东亚学生,人生早早有了一张清楚的答卷,只要沿着规定好的道路一直向前就不必迟疑(李克用怎么不给300发箭呢)。
可天下平定以后,问题忽然变了。这里已经没有冲锋陷阵的快意,真正考验一个人的,是耐心,是克制,是近乎琐碎的治理能力。我个人觉得这也与李存勖身后的沙陀军事传统有关。沙陀集团兴起于边地与军阵,维系它的是军功、首领威望和人与人之间直接的忠诚。谁跟随我出生入死,谁就是兄弟,谁立下战功,谁就应当得到土地和赏赐。这套秩序在战争中极有效率,却很难直接替代中原帝国层层运转的官僚制度。
他接手的也不是一个真正统一的国家。后唐看似一统中原,其实更像几个不同政治集团暂时拼接在一起。河东旧部、河北将领、魏博军镇、原后梁官僚,各自有各自的利益和立场。战争可以依靠共同的敌人把他们团结起来,和平却需要一套能够长期运转的秩序去维持这种平衡。李存勖始终没有建立起一套能够超越个人威望、维系各方利益的新秩序。五代十国的各种乱事在我看来也是因为灭掉一个国家统一的只是版图,但并不等于统一了政治集团,所以长久不了
这种平衡本来就很脆弱,而郭崇韬之死,则让这种脆弱第一次完全暴露出来。作为灭梁、平蜀的首功之臣,又长期担任枢密使,他几乎参与了后唐前期所有重要的军事和政务决策。这样的人,因为几句流言便死于蜀中,对新建立的后唐朝廷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他一死,朝廷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统帅,而是原本就十分脆弱的平衡。后来邺都兵变,李嗣源本只是奉命前往平乱,却在军中被拥立。真正耐人寻味的不是兵变本身,而是朝廷几乎已经没有能力重新控制局势,侧面证明他也没有驾驭好原本赖以立国的军事集团
还有一点是李亚子是一个很信奉个人英雄主义的人,有些自负。李存勖赢得太快了,而且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几乎没有给过他怀疑自己的理由。其实读下来我还真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柏乡之战,周德威等人主张据守观变,他坚持主动出击,爽赢!后来灭燕、灭梁,也都是在一次次风险极高的决策中取得了胜利。史书里反复出现的,几乎都是同一种情节:众人犹豫,他拍板,众人担心,他坚持,最后事实证明,他是对的(骄傲.jpg)。一个人如果一生不断经历这样的成功,很难不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这种爱冒险的信念在天下平定以后就开始慢慢失效了。毕竟财政不会因为一次冲锋变得充盈,藩镇不会因为一次胜利便彻底归心。兴教门前后的局势其实是自己自负的产物。平蜀之后,大量精锐仍然驻留西川,朝廷为了维持战争不断征发赋役,将士疲惫,百姓困敝,各地的不满情绪也逐渐累积。这样的局面,本来更需要休养生息,重新整理国家,而不是继续沿着战争时期的节奏运转。可李亚子似乎仍然相信,自己能够像过去一样凭借威望驾驭局势,直到邺都兵变爆发,局面迅速失控,他调不回兵,没法对抗李嗣源。
总之历史类的书籍的魅力就是作者可以只能用寥寥几笔写下人物波澜壮阔的一生。李存勖的人生真的太有意思了,也太让人意难平。我还是最喜欢那个会和义兄摔跤赌地、会在军中击鼓奏乐时期的他,那时候的他不会知道,自己后来会成为皇帝,也不会知道,后世会用”宠伶亡国”四个字概括自己的一生。他只是骑着马,提着枪,带着父亲留下的三支箭,一场一场地往前打。
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是更愿意叫他李亚子。这个名字下面,有战功,有词章,有快意恩仇,也有困惑、失误与遗憾,很完整
最后小小感叹一下:
李亚子啊李亚子
欧阳修著《新五代史》,写到你最意气风发的岁月,也不得不叹一句:“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 那时的你当真是配得上这两个字的。
冬天黄河结了死冰,你偏要在暴风雪里纵马,带着轻骑生生踏碎冰面,神兵天降般撞碎后梁的防线。柏乡之战,漫天硝烟与血沫横飞,诸将苦劝你坐镇后方,你却按捺不住沙陀人骨子里的悍勇,单枪匹马提着长枪便扎进人堆里厮杀
难怪朱温临终前望北长叹,恨自己生子不如李亚子;难怪梁帝朱友贞听闻你的马蹄声便夜不能寐;甚至连大漠深处、不可一世的契丹太祖耶律阿保机,在见识过你的沙陀铁骑后,也只能带着残兵退回塞外,神色凝重地告诫子孙:中原有一个李亚子,切莫南下
可谁能想到,“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战火骤熄,你脱下了百战染血的铁甲,却终究没能穿稳那件黄袍,反而换上了粉墨的戏衣。那些你曾用脊梁替天下挡下的明枪暗箭,最终都变成了回荡在空旷深宫里、真假难辨的阿谀奉承
兴教门的火光烧透了洛阳的夜空,你倒在血泊中。当年塞外并肩的沙陀健儿一个都不在身边,陪伴你的只有散落一地的断弦、焦黑的乐器,和几个最后用烂乐器草草掩埋你尸身的伶人。当最后一支流箭射穿你身体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附一张燕云十六声手游pv里的李亚子
